但李不为答得很快:“陛下于我有恩。”
梁安也很快接:“不像他。”
为这直白汗颜,李不为老老实实说:“学生一生无亲无故,唯夫子如师如父视我如子。学生无用,陛下仁厚,虽未明言……但知他体谅我思念夫子,也知夫子年事已高,曾暗中接济,身后事亦蒙恩周全。”
只这一件,李不为已感激不尽。
赵宴时自然不屑于理会他如何自顾肝脑涂地,但李不为已暗中将自己一生许给小王爷。
梁安问:“何时起的?”
在梁安离开宿州前,李不为便对赵宴时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忠诚,这可不是夫子的功劳。
李不为垂眼,两只手微微收紧,声音带上颤意:“亦是……因姑娘。”
他口中的“姑娘”,自然不会有旁人。
是皎洁。
分明已知道了,姑娘名叫婉婳,可只有李不为曾亲耳听她说过,“只皎洁这名儿,是我自己取的”。
婉婳是千金唤不来的“月姑娘”,她不想“月”字随婉婳之名,被那些勾栏客污为轻贱之意,因而还它还己以“皎洁”。
在那些忍不住袒露心声的夜晚,皎洁对他说:“王爷面冷心慈,我知他非恶人。”
分明知道皎洁带着何种目的前来接近,若要清净利落,将她杀了就是,因王爷心软,才让后面许多事被搅合了个天翻地覆。
“我才是罪魁祸首。”皎洁说。
分明她也无辜,却揽罪在身上。
在那之前,李不为始终未能参透,赵宴时究竟是否明主。
可对李不为来说,命脉相连的至亲挚爱,都得赵宴时或有意或无心照拂庇佑。
李不为知道,赵宴时也已为这与他毫无干系的女子铺好了日后的路。
只是皎洁没机会走一走了。
人心如雾中观花,凉薄之下的仁慈是燎原火光,即便赵宴时待他三分真心七分用,但李不为身无长物,唯有献出所有,肝脑涂地以报君恩。
也许……
李不为没敢对赵宴时说过这些话,但今日对梁安,他反而说出来了。
“陛下从姑娘身上,也瞧见过自己。”
那是一种处境。
众生皆在因果轮回中跋涉,唯有同病相怜,令受惯冷漠的人伸出援手。
“梁将军,这世道薄凉,总有人执灯立于风雪中。如将军一般擎的是万家灯火,自得万民敬仰。”李不为伏在地上,低声说:“如陛下一般……赐学生一缕微光……学生愚钝,自当粉身碎骨以报万一。”
梁安说:“抬头。”
听梁安吩咐,李不为下意识挺直腰背,正撞上对方眼神,被他吓着。
“我且问你。”梁安向前逼近半步,“你肯做到哪一步?”
他问得不清不楚,不知怎的,李不为就是知道了,不自觉咽了口唾沫。
他在问自己,为赵宴时做事的底线在哪里。
“与将军无异。”
只这一句,想必梁安能明白。
果然,他点点头,对李不为说:“自今日此刻起,万事只听我调遣。”
这话实在大逆不道,且实在不像梁安能说出口的话。
他垂落眼睛,看见系在梁安腰上那块已旧了的丝结腰佩,自宿州时,李不为已知道,那是对玉。
昨夜之后,更再无辩驳。
李不为知道,这世上任谁谋逆,梁安不会,无论为国为“他”,都不会。
“是,谨遵将军令。”李不为拱手长躬身。
“这路难走。”梁安警告,“随我踏上来,可难回头。”
李不为起身,再拜:“刀山火海,学生不退。”
大臣们的担心,终于应验了。
绥安元年伊始。
一座座大山压下来,成了北赵朝堂的噩梦。
一时之间,乌纱岌岌可危,人人自顾不暇。
林府门槛将要被踏平,被林二公子一把长剑横来,统统挡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