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,裴安夏两条纤细的藕臂缠绕上他的脖颈,把脸埋进他的怀里,说话瓮声瓮气:“那我可以抱着夫君睡觉吗?”
穆霄野还没回答,她便已经闭上眼睛,不给他任何拒绝自己的机会。
床头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,穆霄野在阒静的夜色中,低头注视着她的睡颜,几度张嘴,最终却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。
起初听闻裴安夏失忆的消息时,穆霄野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。
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?他正打算腾出时间来,把新帐旧帐和她一笔一笔算清楚,她就好巧不巧的,把过去的事情全忘干净了。
何况负责诊断的大夫也说了,此症极为罕见,他行医数十载,也只在医书上见过类似的案例,偏生裴安夏便患上了这种名为“离魂症”的怪病,简直匪夷所思。
但经过这半日与裴安夏的相处,穆霄野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失忆了,否则以裴安夏对他的排斥程度,绝不可能如此主动地靠近他。
相处了这么多年,穆霄野不说多了解裴安夏,起码看得出来她如今的依赖与欢喜不似作伪。
穆霄野半阖着眸子,感受到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,心中却没有半丝喜悦之情,只有苦涩梗在喉间,历久弥新。
他控制不住地去想,如果裴安夏不是因为失忆才开始依恋他,而是从始至终都心甘情愿地待在他身边,该有多好。
只可惜,这一切都太晚了。即便裴安夏现在改过自新,穆霄野也无法说服自己,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,原谅她所有的过错。
他们之间的情感,注定回不到最初。
……
这一晚,穆霄野睡得并不好。
在他的印象里,裴安夏睡觉时习惯紧紧贴着墙壁,与他间隔一段距离,双方井水不犯河水。
可今日,她却像是一株难缠的藤萝,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攀附的乔木,恨不得紧紧缠住他的四肢。
穆霄野想要挣脱,试图将人从自己身上扒开。然而,裴安夏半张脸贴在他胸口处胡乱磨蹭,嘴里发出梦呓般的轻吟。
毫无意义的一个音节,便让穆霄野缴械投降。
隔日,穆霄野天不亮就醒了,那会儿裴安夏仍熟睡着,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。
穆霄野没有叫醒她,自己起床更衣洗漱,待收拾齐整后,便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往军营。
晨练的时间尚未到,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。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,说起这西凉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——惜花楼。
“惜花楼里的姑娘可是个顶个的漂亮水灵,尤其是紫莺姑娘。据说她是柳娘子花了大价钱从扬州买回来的瘦马,那一副嗓子,带着江南的腔调,听得人骨头都要酥掉。”
“紫莺姑娘虽好,终究还是不及如烟姑娘。”有人感叹道。
“如烟姑娘才是惜花楼里货真价实的头牌儿,天生媚骨,但凡是个男人,恐怕都忍不住想要占有她的冲动吧。”
此话一出,很快引起了周围几人附和:“奈何如烟姑娘的地位摆在那里,她所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,我等粗人自是无缘得见美人风采。”
如烟姑娘的高明之处,就在于她从不轻易露面,只有身份顶顶尊贵的人物,才能够成为她的入幕之宾。也因此,引得权贵们争相竞逐,将其视为炫耀的资本。
宋横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,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调侃:“你们平时训练加把劲儿,争取下次出征的时候,多砍下几个敌军的首级回来,让将军给你们论功行赏。早日爬上高位,就有机会一亲美人芳泽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士兵们当即拍手叫好,在一片起哄声中,有个胆子大的年轻小兵半开玩笑地道:“宋副将可曾捧过如烟姑娘的场子?”
宋横思量片刻,如实回答道:“有幸见过一回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投以艳羡的目光,宋横见状,知道他们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,连忙解释道:“千万别多想,我不过是听如烟姑娘弹奏了几首曲子,并未留宿在那儿。”
他说着,眼角的余光瞥见穆霄野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,像是想到什么似地,补充道:“更何况,我还是仰仗了将军的面子,才能见到如烟姑娘。”
“那如烟姑娘仰慕咱们将军已久,听说我在将军麾下担任副将,才破例接了客。结果一晚上,酒没喝几口,曲子也没弹上几首,全程都在拐着弯儿打听将军的事情。”
穆霄野在军中积威甚重,他一走近,刚才还聊得火热的士兵们立时噤声。
察觉到气氛的变化,他不禁好奇地问道:“在聊什么?怎么不继续了?”
在场的士兵,多半是初入军营的小卒,品级低微,平日里鲜少有与穆霄野接触的机会,对他是又敬又畏,此时自然不敢贸然开口。
眼看场面有些僵持不下,宋横率先出言打破沉默:“这几个小伙子说是想去惜花楼见见世面,将军以为如何?”
穆霄野听了这话,面上倒是稀松平常。他手底下这些兵将,都是最年少气盛的时候,有这种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为了满足士兵们的需求,许多军营里甚至会专门养着那些因罪流放的女子,供众将士取乐。
穆家军内虽然没有招收军妓,但对于士兵们上青楼寻欢作乐的行为并未禁止。于是,穆霄野仅是微微颔首道:“别玩太晚,仔细耽误隔日的操练。”
宋横见他一派淡然,随口问了一句:“将军要不要随我们一道去寻个消遣?”
穆霄野对裴安夏有多执着,宋横心知肚明,他原本也只是顺口问问,并不期望穆霄野能给予肯定的答覆。
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穆霄野沉吟半晌后,竟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下来:“好,那我就随你们去瞧瞧吧。”
宋横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,他嘴巴张了闭,闭了张,几度开开合合,终究是没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。
单看穆霄野这态度的转变,便可以看出,他必然是已经对这段婚姻彻底失望。
宋横觉得此刻实在不适合再去戳人伤疤,索性不再多言。
乍然听见宋横的邀约时,穆霄野其实是想要拒绝的。
他对于青楼楚馆向来没兴趣,比起沉溺在那声色撩人的场所里,面对各种争奇斗艳的姑娘,他更喜欢回到家中与娇妻相伴。
那份平淡的幸福,曾经是他最渴望,最想守护的东西。
但是他只要一转念,想到裴安夏对他的背叛,内心就会油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报复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