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姐儿心中这般所想,无奈这些小姑娘都是瞬间从天入地的,连现在是什麽情形都没想明白,又哪里有主意要不要逃?
巧姐儿该说的已经说了,再不说话,只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略走了几里路,马车停了,厚厚的车帘挡住了视线,可是能听到外头有人交谈的声音。
巧姐儿听着听着,前头赶车的人牙子跳下车,似是给坊间守门的官爷送过路银子去了,巧姐儿掀开帘子,趁人牙子不注意就要往外跑。
恰在此时,身後突然一声尖叫:“她要逃!”
巧姐儿不敢置信地回头,车厢里,小姑娘们都呆愣愣地挤作一团,只有方才那个坐在她身边发抖的小姑娘,此时脸上的神情有慌张有茫然,有狠戾,有绝望。
她喊的。
巧姐儿来不及细想她为何要如此,更不会去问,只飞快地回过头来,跳下了车。
人牙子吓了一跳,连忙就要追过来,那官爷也是吓了一跳,待要问,人牙子只能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塞给官爷,又耳语了几句,便朝着巧姐儿追过来了。
巧姐儿如今不过才小小一个女娃娃,还不如当年林姑姑进府时大小。
厚厚的雪,她跑不快,才跑过半条街,身後的脚步声就越来越重。
快要追上来了!
巧姐儿停住脚步往小胡同里钻,这样的小胡同,等闲的小姐是不敢进的,可是她见过有人在娘面前说,千辛万苦躲债,钻了小胡同才甩掉的人。
巧姐儿钻进胡同飞快地跑,可是她到底年岁小,三步只顶人家一步,不过跑了两三个岔口,便被那人牙子揪着後领子抓起来。
巧姐儿哇哇大哭,那人牙子脸色狰狞,手中带着刀,指着她道:“好家夥,你是哪家的,老子收拾这麽些个富贵人家的小姑娘,倒不见有跑的。”
往日里的,要麽哄她们说重新去过富贵日子,要麽恐吓她们再不敢乱动,也有到了地方明白过来寻死的,可是半路上就敢跑的,这还真是第一个。
巧姐儿哭求:“我家里是没了,可是我娘还有许多钱财在外头,远比你卖掉我赚得多,求你放了我,我必定百倍千倍与银子你。”
那人牙子认出巧姐儿身上贾府的印记,啧声:“小姑娘伶牙俐齿,当真是出自贾家,不同俗人,只可惜贾家如今全然没了,任你有多少银子在外头,也早被抄光了。”
巧姐儿摇头:“不会不会,我们借出去丶送出去的,不尽其数,你只等着,必有人来救我的。”
那人牙子自是不信,又兼这一回是得了令,不为了钱,只为了折辱,不肯再听巧姐废话,只抓了巧姐儿回去,到底是送进了平康坊。
卖于花楼的时候,还当笑话将这事儿说与花楼的姑娘妈妈们,妈妈们倒还罢了,可是那姑娘当中却有一个留了心:“当真是贾府的大小姐?”
“自是假不了。”人牙子道。
待人牙子离去,花楼的妈妈就要给这些小姑娘换衣裳拆辫子,饿饭立规矩,还有那说不得的规矩。
少则十天半个月,多则两三个月,这些小姑娘必定连自已是谁都能忘了,只求活下去。
巧姐儿在人堆里,任由人推来搡去,待瞧见那个出声害她的小姑娘见她直躲,也并不多言。
真正的大小姐,是到了绝境都不会放弃的。
家里那样,娘不曾落过一滴眼泪,脚不沾地筹划安排,从未放弃。
外头传消息说王爷姑父死了,林姑姑也没有放弃,她说,除非她死了,不然在她那里,就没有放弃二字。
大观园里的姑娘,不到死,就说不得放弃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