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彼刻,此时此刻。
同一个人,嘴中念的仍是他的名字。
谢回如遭雷击,退後两步,不小心碰倒了身後的椅子。
一声巨响。
谢回吓了一跳,扭头去看,又听见那团被褥中咳嗽声渐起,更加手足无措。
萧归醒了,咳嗽着,勉强支撑起身子,头也不擡,声音嘶哑:“……厌统领。现在什麽时候了,又喝药了麽。”
谢回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勇气出声,隔着铁栏,沉默地望着里面那个虚弱的身影。
等了一会,没得到回复,萧归捂着嘴又咳嗽起来,几近呕吐。
他弯下腰,将脸埋在枕中,缓了好一阵,才勉强再次坐起,声音比方才还哑:“厌……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谢回扶起椅子,将提灯置于木桌上,终于出声:“……不是他,是我。”
萧归眯起眼,仔细确认:他是病出幻觉了?谢回怎麽会来这?
他甩甩脑袋,靠在墙上,捂着嘴,沉闷地咳了几声。
又传来脚步声,是狱卒带着药罐药碗药粥走近。狱卒将提笼放到桌上,对谢回说道:“世子,厌统领说,既然您是他师父,您来了,自然是该您负责照顾。”
……啊。
真的是谢回来了。
萧归听到狱卒的话,才擡眼去立于桌边的人。
啊,谢回。
谢回点了点头,狱卒便溜之大吉,将这烂摊子留给谢回。
谢回擡起药罐,倒入碗中。飘散出的腥苦味,隔着维巾都让谢回感到难受。
谢回推开门,捧着碗走入,与萧归对上视线。
萧归似乎精神比方才好些,从被窝里坐起身,对他伸出手:“有劳。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谢回无言,递上药碗。萧归接药碗时碰到他的手,是那样的冰冷。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,但还是由着萧归拿走。
萧归喝了一口,似乎被烫到,皱着眉,吹了吹水面,慢慢的一口一口咽进。
喝完了药,又该喝粥。
闻到粥的味道,萧归脸色分明比方才喝药的时候还差。谢回给他舀了一些,递给萧归,萧归满脸写着抗拒地……接过去了。
没有人在意他的痛苦,没有人会心疼他的难受。从前是这样,如今也该习惯了。
只有喝药才能好。只有喝粥才能好。
萧归咽下一口一口腥稠,那飘着肉末的白粥在他嘴里,好似生啖血肉一般的腥臭。他有好几瞬反胃感涌上,又不想在谢回面前流露脆弱,只能憋着一口气,强硬地将呕吐欲压下喉间。
终于解决完让人难受的东西,萧归强撑着,笑笑,客气道:“世子殿下,多谢。”说完,做了两遍吞咽的动作,仿佛这样就能将喉间痒意吞落腹中。
谢回听着这一声“世子殿下”,敛眉说道: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是肯定的语气。
“嗯,我都知道了。”萧归回道。
是毫无波澜的语气。
谢回没有办法矫情地询问“你怨恨我吗”,也说不出“我没想到会这样”。考虑半天,只憋出两个字:“抱歉。”
萧归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,对谢回说:“世子殿下,离下官远些为妙,不要沾染了病气。以後……也不必来了。”
谢回手指颤了颤,隔了一会儿,才讷讷地回了个“好”字,逃跑似的离开了,连提灯都忘记带走。
谢回一离开,萧归终于强忍不能,爬了两步,跌落在地,还顾不得疼,便抱着床边的木桶呕吐起来。
不可以吐……这是……药。
萧归强忍一下,又吐一口;强行止住呕吐动作,又吐一口。终于,方才喝进去多少,现在都吐了个干净。
萧归突然觉得好难过,为什麽自己这麽软弱,连身体都控制不住;一会又觉得特好笑,觉得自己忍一下吐一口的行为十分滑稽。
胃里终于什麽都不剩了,嘴里只有酸腥的泔水的味道。萧归扯过床边狱卒为他准备的擦巾,擦了擦下巴的口涎。
吐干净了,好受了。
他擡头一望,突然瞧见了谢回遗落在桌上的那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