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回猛地一震,瓷碗在他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。
“哎——你!”茶肆老板见谢回摔坏瓷碗,张嘴要索赔,见谢回冷峻的神色,顿时噤声,讪讪道,“这是你摔坏的,我又不讹你,小哥这副面孔是作甚。”
谢回意识到自己失态,把身上仅剩的银两尽数置于桌上,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,道:“贺兰白的事,接着说。”
茶肆老板见钱眼开,只当这冷脸小哥是个忠君爱国的,方才是一时愤怒,连忙收起银两,清了清嗓子道:“那贺兰白贼子虽然有万军,但我大宁有战神!那贼子驾船欲渡江攻城,可我大宁战神率军自城墙反攻,一箭——!”
茶肆老板手舞足蹈地比划:“射中了那贼船的机关之处!江州军又趁机攻其後方,与那贼子战得难舍难分!最後那贼子不敌,溃军而逃!”
谢回听完,暗自松了一口气。不过……大宁朝堂何时有如此人物,他怎的不知?
看来他离开的这两年,发生了不少事。
谢回平静下来,自己想了一会,才问:“那战神叫什麽?”
“当朝大将军之子,萧归是也。”
萧归……
萧归?
这不是他那接触甚少的挂名徒弟吗。看来这便宜徒弟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成长成为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了。
谢回暂时安心,和老板道过谢,再次踏上归途。
骤雨连下两日未停。
谢回总算湿淋淋地进入南州城。
听说谢世子平安无恙,谢家上下皆是大喜过望。谢回刚换过衣衫,谢祯尧就登门造访,与他说了长公主与萧归丶瞻京卫首领此刻正在进行“清肃东阁”一事。
清肃东阁,便是要杀掉皇帝身边那位呼风唤雨的“九千岁”宦官——韩九昌。此人作恶多端丶弄权贪财,朝中怨怼声四起,谢回在时便有所耳闻。
除去此人如断皇帝一臂……此後,想必长公主在朝堂说出的话将更有分量。
此事百利而无一害。
长公主自幼聪慧,能够下定这样的决心……看来,此去一别,殿下比起以前有决断多了。
谢回心中暗暗点头,又想问“瞻京卫”又是怎麽一回事,当下朝局如何。
谢祯尧似是看出谢回心中所想,谢回开口前便说道:“长公主丶瞻京卫……萧归公子并非一党,日後我再同世子殿下说明。眼下情况紧急,皇宫内已战作一团,还请世子示下。”
谢回当机立断:“进宫。”
未至宫门,远远便看见宫内火光连天,街上无人,各家大门紧闭,生怕殃及池鱼。
谢回吩咐身边人:“你们去接应,务必保护长公主殿下安危。”
几人领命而去。
谢回独自一人匆匆赶往天子李氏的寝宫,擡眼便瞧见殿内殿外被层层重兵把守,皆着黑衣,想必就是谢祯尧口中的“瞻京卫”。最前方一人头戴鬼面,姿态懒散,想必就是首领无误。
如此重兵把守,天子应当无虞。
谢回转身往东阁而去。
一路鲜血淋漓,顺着雨水污了遍地。尸体散乱,血腥满鼻。富丽堂皇的皇宫此刻跟那修罗炼狱有甚区别?
谢回不由抓紧了手中剑。
越往前,刀剑声便越清晰可闻。
一道惊雷,照得地面红水乍光。
谢回擡头,看见如同血人一般的身影高高举刀丶落下,那权势滔天的韩九昌,人头落地,脸上还挂着可怖的神情。
血溅三尺。
从韩九昌那断颈处喷涌而出,血人身上又染了一层鲜红。
盛极一时的权臣宦官,死了。
血人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,扭头来看。
谢回紧绷的神经一震,下意识握住了剑柄。
血人先是神色阴翳狠厉,但在看清了谢回的脸後,从雨中传来的声音发抖。
“谢回……师父?”
谢回一愣。
萧归杀了半夜,本处于昏了脑袋不知疲累的亢奋中,此刻一见谢回,稍作松懈,疲惫感便爆发一般涌出。
萧归一动不动盯着谢回,喃喃:“你回来了……难道我战死了?还是在做梦?不……”
谢回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麽安慰这个不常见面的徒弟:“我……”
萧归一步一步走向谢回。
谢回手臂微动,想要搀扶徒弟丶或是借徒弟一个依靠的胸怀,没料到徒弟直接略过他,嘴中依旧喃喃:“我不能倒下。不听话的江州军,也该死。”
萧归身上衣衫已被血浸染透,刀刃丶头发丶衣衫滴落血水,随着他的移动滴落。萧归走过的路,便成了血路。
谢回怔然,没有伸手拉他。